平步公案 15

【平步公案】风穴在郢州衙内上堂云。祖师心印状如铁牛之机。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时有卢陂长老出问。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穴云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辗泥沙。陂伫思。穴喝云长老何不进语。陂拟议。穴打一拂子云。还记得话头么。试举看。陂拟开口。穴又打一拂子。牧主云信知佛法与王法一般。穴云见个甚么道理。牧主云当断不断返招其乱。穴便下座。

风穴在衙内上堂,开口便道祖师心印壮似铁牛之机。铁牛之机到底如何,下来便有人领教。去即印住,住即印破,总是印破两头,既不能有住,也不能不生心,不知者令其知,知者令其不住。去即印住,从次第上来讲,是未入门者,尚在门外游荡,以祖意令其入门。住即印破,入得门者,也不可门内安居,应当十方世界现全身去。只如不去不住,佛眼觑不见,千手摸不着,说印无处下手,不印三更正明,密密之中,无人识得渠。抛出这一问,非过量之人难以出身。然有卢陂长老,勇量过人,拟以力取,某甲有铁牛之机,请师不搭印。风穴当面打杀,惯钓鲸鲵澄巨浸,却嗟蛙步辗泥沙。钓大鱼的诱饵,却钓来一个虾米。长老立即原形毕露,陷入伫思,临阵磨枪,希望有什么玄妙语句借以抵挡,大师喝一声,长老何不进语,意在从鬼窟里救出这僧。长老缓过一点,仍然希望出语致胜,这是什么时节,犹有这个在,所以风穴提醒他,长老还记得话头么,不是说好的回答不去不住吗?这次长老忽然醒悟,将抒心中的见地,明得一个道理也,正要开口,风穴应机斩断,当面一拂子,可谓为人彻底,慈心之致。风穴大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长老任何错误心行刚浮上水面,便与修正,赤心片片。却是旁边的牧主看得真切,信知佛法与王法一般。风穴也不放过,见个甚么道理。若说是道理,便又重蹈长老的覆辙。牧主正面放过,旁边微微一提,当断不断返招其乱。众流截断,风穴下堂。

平步公案 14

【平步公案】昔有五百罗汉。以六神通降一毒龙。了不能得。忽异方有一尊者至。众谓曰。我等尽其神力。降不可得。尊者可能降之。尊者乃弹指一下。其龙便伏。

毒龙者,妄心也。众人之所不能降伏者也。这故事讲了也就算了,可恶的是,禅师后面还有一段评论。须知此事不同小小:“于此明得。作个出格道人。动静去来。五眼不能睹。十力不能知。堪受人天供养。日消万两黄金。于此未明。山门今日作斋供养罗汉。且随队长连床上开单展钵。”当年善才要进弥勒楼阁,也是别无施展,但只弹指一下,门为之开。经中这么描述,古人这么公案,其意旨在什么地方?学道之人不可不仔细辨个端详。若是糊涂到以为弹指就是道,那真是无可救药。但是,他分明说是弹指。

禅门下语

平时语言往来,都有很多默认,这个默认是建立在前后文的context(语境)之上的。没有前后文的context,孤立的语言是没有啥意义的。这个context是我们交流的基础,而且我们也相当地习惯,自然地建立起这个context。。。但是,当我们思维自动地进入这个context而不自觉时,此时我么就陷入了宗门所谓的随言语流转。只有当我们置身于这个context中时,而又不完全被这个context所局限,时时能知身不在内,所谓的声处于外,涅槃生死不相留碍,那么就是不触。当然,context是缘起,我们不能置之不顾,否则就是背了。总之,宗门是在context中讲话,但是不被这个context所局限,所遮住。

比如世尊问猪子,别仅仅局限于猪子中。也要问过,他是要看你出得来出不来这个语境。当然,更没有理由离开这个缘起,而去回答他风马牛不相及。

世尊坐次。见二人舁猪过乃问。者个是什么。------代答:识得个猪子有什么用?

一则云门公案,两个不同的版本。

“上堂。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良久曰。與我拈案山來。僧便問。學人見山是山.水是水時如何。師曰。三門為甚麼騎佛殿從這裏過。曰。恁麼則不妄想去也。師曰:還我話頭來。”

初次见到这则公案,是在读《云门广录》时,当时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究其原因应该是没有多大的共鸣,看过也就过去了。最近在《五灯会元》关于云门的段落中,再次看到这则公案,感觉路数非常清晰,蛮具有云门特色。于是就想,为什么现在才有这种感觉,出于好奇心又回头翻看了《云门广录》,里面的记录跟《五灯会元》里有一个小小的区别。《广录》的记录是这样的。

“上堂云。諸和尚子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良久云。與我拈案山來看。便有僧問。學人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時如何。師云。三門為什麼從這裏過。進云。與麼則不妄想去也。師云。還我話頭來。”

原来,《五灯》中一句“三門為甚麼騎佛殿從這裏過”,而《广录》中没有“騎佛殿”三字。这三字之差在总体感觉上就不一样了,让我来大体梳理一下这公案在讲啥吧。

这公案其实就说了一句话,“諸和尚子莫妄想”,到此就已经可以为止了。无奈大师们也是老婆心切,免不了还要拖泥带水地做许多注解。于是便有了“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现量显现,法尔如是。只是众人根深蒂固的习气,偏要做出许多妄想,拿天出来说天,拿地出来说地,拿僧出来说僧,拿俗出来说俗。本来一道清平,却成头上安头,反搞得七零八落,妄想上更加妄想。。。噢,回到公案吧,云门老子下了注脚后还不甘心,更要来一场现身说法,“與我拈案山來看”,这无疑邀请众人来讲一下自己的体会。过往者多,知音者少,这么一邀请,引得狼来屋里屙,出来一僧问,“學人見山是山.水是水時如何”。这不分明和云门唱对台戏吗?很细微的分别,云门说的是“山是山”,这僧言的是“见山是山”。至于粗的地方嘛,后面还加了个如何。云门的回答是关键了,我认为“騎佛殿”三字不能少,这个很可能是在历史上传抄的过程中漏掉了,当然也不排除历史上有与我同见者加上的,就手头的资料来看,没法定论,只能说有这三个字我觉得这公案就清晰了。三门骑佛殿是什么意思呢?这本是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只是时间久了过后,就变得非常神秘了,让人产生很多遐想。其实很简单,三门骑佛殿就是楼上盖楼,也就是平常说的头上安头,指出这僧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妄想的结果,相当于说你老兄为什么到这里来妄想。这僧被点破后,自己找个台阶,“恁麼則不妄想去也”。这不就是这公案开头的话吗,“諸和尚子莫妄想”,所以老云门也没好气地道,“還我話頭來”。

 

读《花出青嶂》

禅宗精髓仍然鲜活——读《花出青嶂》
唐大年

谈论禅宗的书有两类,一类是文学化的,多是谈空灵啊、简淡啊、意境啊等等,或者又是一种人生态度,平常心啊、放下啊、活在当下啊……总之,有点象“豪放派”或“婉约派”,“摇滚”或“爵士”,可以说是一种风格意义上的禅,和禅宗的“禅”无关。
另一类,是佛教内部的谈论,先不论对错,都是就禅宗谈禅宗,承袭一种传统的表达方式,本来禅宗就因为拒绝表达而形成一种奇怪语言方式,在这种表达上,继续表达,只能是绕来绕去,云山雾罩,让人抓不住重点。越看越糊涂,无从下手。
这种语境下,读《花出青嶂》,确实有“花出青嶂”的感觉。
导读里说,禅宗公案是古代禅师和学生的教学片段的记录,从文本上,还公案以“本来面目”:公案并不玄乎,它只是一次次教学片段的记录。所以,有时读公案觉得特别生动有趣,就象是在读剧本、有个性鲜明的人物、有日常生活的情节、有心理活动、有对话、还有潜台词——书中指出,读公案时,抛却我们总是要“思索”文字下面的涵义的思维习惯,要把公案读“活”,就要试着去真切地想象公案发生的情境,模拟当时的情境和其中人物的心理状态,然后细心体会、观察那些动作和语言之下的“心的动作”的真实情况。读《花出青嶂》不轻松,一段段跟着公案解说的情境读下去,就仿佛是接受一遍实际的“心行的引导”。这些引导常常跟着非常吃费力,高度紧张,一不小心,你就会发现你就是那个挨棒子的。当你这样读完,放下书,感觉就像是刚下座,清明和喜悦油然而生。
《花出青嶂》导读中多处专门谈到公案中涉及到的语言表达的问题。比如:“说到与做到”、“行为与语义背反问题”、“真如不能作为描述对象”、“真如不能作为与宾语相对的主语”、“无情说法问题”,这些都是禅师们在语言的夹缝中求“生路”,为了准确表达、纠正错误、引导学生,在实际操作中所运用语言策略。由于对于“空性”的体证,没有人比禅师们对“文本的开放性”有更准确和深刻体会和表达了。由于禅师对语言所必然具有的割裂和局限的了解,而发展出一套特殊的“语言”之外“语言”:挥棒行喝,吃茶打鼓,插锹牧牛,展具掩门,唤回叱咄,与掌下踏,都成为禅师们独特“语言”,而极至到“无情说法”,天地万物均可以当成“文本”读解。所不同的是,这些“语言策略”从来不离佛教的根本见地和实证,而不陷入为策略而策略,流为庸俗和油滑。禅师也没象维特根斯坦那样,“对于不可言说的,必须保持沉默”,而是出于与众生同悲仰的誓愿,以无畏之心,不惜落草,千方百计,花样翻新地用出了一套特殊的语言。这些语言策略过去笼统地被称为“方便”、“标月之指”等,本书则仔细梳理和归纳出公案中语言方式和原则,指出这些语言方式背后的用意和内涵。如同许多人拿现代物理学与佛学对照,发现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对禅宗语言的研究与现代哲学中语言研究的方向也有着许多可深入探讨空间。从语言表达角度讨论公案,本书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历来都说禅门高峻,无论禅定解脱,唯说顿悟成佛,许多佛教老师也都在强调禅宗难学,危险,非上上根器绝对无望。禅宗没有方法、没有阶梯、没有原理。给人一种除非你生下来就会,否则没法学的印象。这其实是佛教讨论中常常出现的错误,即把见的语言和修的语言混淆在一起造成的——在禅宗,则是把“禅宗”和“禅”混为一谈。读《花出青嶂》欣喜地发现,禅宗的确是佛教修道中迅捷猛力的“无上心法”,但同时,却并不是无迹可寻。
暂且忘掉那些“不立一法、当体即是、本自圆成”的教条,实际地去研究每一则公案,发现每则公案都是在解决学习过程中的一些具体问题,或是心行引导,或辨析错误。这些引导并都不是发生在同一层面,而每个禅师的“悟入”的情况、契机也多种多样,在实际的教学过程中,禅师们使用的方法各具特色。通过五百则公案的仔细的梳理,本书创造性地总结出禅宗的三大类实修技术,“扯脱”、“夺所”、“当机直指”。这三类方法的详细辨析是贯穿本书的真正核心,也是本书最精彩、最光华四射的部分。万变不离其宗,基于对人“心”的透彻了解,禅师们千奇百怪的言行做略,都是这三类方式在不同因缘条件下的具体展现,让人不得不惊奇于禅师们心灵的完全自由以及由此而迸发出的创造性和想象力。
不过这也是阅读本书的最大难点,这些实修技术的讨论,实际上已经脱离语言的范畴进入了经验领域,实修是很难通过阅读学习的。甚至在佛教的传统中,为了避免误解,这些都是不可以公开谈论,而只在师徒间口耳相传的。作者也说,对于“没有学过这些方便的人,不容易直接理解其中的意思。即使是‘根尘扯脱’的字面意义,也是多数人不知道、思维上难理解的。对于这些困难,最好的解决自然是学会这些方便。一时做不到,就只能先从思维上了解,这些扯脱根尘的方便大都是破坏了我们对内心外境的习惯认识,然后在读公案的过程里慢慢体会。”从思维了解的角度上讲,有兴趣弄懂这三类技术原理的朋友,不妨读一下赵跃辰先生的两篇旧文:《止——必要的基础及其方向》、《观——超越边见,突破无明的开始》,和一篇近年发表的《契入空性的关键》。当然如果有一些实际的禅修经验,会有更加切身的体会。
《花出青嶂》是一本密度非常的书,在本书导读的最后一节“剥复之机”里谈到禅宗兴衰时作者说:“如果不能找到新的有效的表达形式,和有效的引导方便一起,成为禅宗复兴在技术层面上的两个基本难题。”虽说只是解说公案,但本书的思路却是置禅宗于整个佛教的见地与修道体系之中,面对禅宗传统的现状,进行的一次全新的开放式的解读。禅师们留下公案本身即是一系列具有开放性的“文本”,这些文本在正是读者不断的阅读和参与中才真正完成了禅宗公案的正用。也正是这种本质上的开放性,与每一个公案的读者内心不断展现的活力相遇时,证悟的可能性变得不可阻挡。禅宗的精髓仍然鲜活。

奉先深禅师同明和尚到淮河,见人牵网,有鱼从网透出。师曰:“明兄俊哉!一似个衲僧相似。”明曰:“虽然如此,争如当初不撞入网罗好!”师曰:“明兄你欠悟在。”明至中夜,方省。

常听人说,不要堕入无明。这话到底有啥毛病?这里自以为开悟的人不少,还知上面一则公案落处吗?若知也未敢相许;若不知,兄弟你定然欠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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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脱履安头上要向南泉表达什么?

师因东西两堂各争猫儿,乃白众曰:“道得即救取猫儿, 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师便斩之。赵州自外归,师举前语示之,赵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师曰:“汝适来若在,即救得猫儿也!”
两堂争猫儿,按理大德出面给众人讲一番道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然后此事就平息了。可南泉却是一个恶手脚,无道理可讲,只是提起猫儿,道道,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则斩却也。众人不知所措,泉便斩猫。近代有人说,众中若有人出来,随便道上片言只字,管教南泉放得猫儿。若恁么会,只是一个弄精魂的汉,此人若出来,吃南泉一刀有份。且道,南泉要众人道个什么?此事佛眼觑不见,千手摸不着,又作么生道得,除非是有赵州的作略。
那么赵州脱履安头上而出,为什么南泉又道汝却救得猫儿呢?须知南泉也是不怀好意。
他禅师明里虽是父子,暗地里仍不妨刀剑相向。南泉向赵州举前语示之,你若是赵州,你会听到什么?仍然是那句“道得即救取猫儿,道不得即斩却也”,赵州他参活句,此时并无猫儿可斩,你道南泉要斩谁?为了保命赵州也不得不道,可是无论说出什么甚深道理出来都与此事不相关!所以难为他赵州,然而赵州是个灵活的汉,此时此刻不妨以自己的行为本身向南泉展示心行,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知道逃跑的人又岂止是赵州呢,傻瓜也会这么干。所以,赵州一方面要走,另一方面也得让南泉知道自己不是傻瓜,明白那句“道不得即斩却也”是在威胁自己,因为傻瓜逃跑时是不会想到脱下草鞋放在头上作装甲保护要紧部位的。尽管如此,南泉也没有轻易放过赵州,而是说了一句“汝若在即救得猫儿”,赵州被他这么一坐,直至如今仍在野狐窟里弄精魂出不得头。
诸位,这父子俩这么一来一去,若说是道得,他们道了什么?若是道不得,这个因缘为什么千古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