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的问题

长久以来人们习以为常地以为我们居住的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所谓的地心说。西方真正的启蒙开始于日心说,也就是认为太阳是宇宙的中心。这个学说是哥白尼提出的,可是哥白尼知道人们难以接受这个观点,所以是在自己死前才公诸于世,其实他已经确信这个观点有好多年了。教廷烧死了后来宣扬日心说的布鲁诺,几百年来为此蒙羞。其实不仅教廷难以接受,当时大多数人都是难以接受的,因为地心说是人们的直觉,是最简单的生存模型,普通人没有教廷那样的手段,因而也就蒙不了教廷那样的羞,但内心的抵触却不一定少。日心说让人们内心安宁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太阳也不是宇宙中心,因为太阳只是我们这个银河系的一个小小恒星而已,而宇宙中存在N多个像银河系这样的星系。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出现以后,科学家观测到宇宙其实是在膨胀的,而且不论是在宇宙中哪里观察,宇宙看起来都在向外膨胀,也就是说宇宙中的任何点,其实都是中心,包括地球在内。

这个故事有很好的启示,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另外一个中心问题,这就是我们关心的自我中心。在启蒙以前的黑暗中世纪,坚持地心说如同我们凡夫坚持自我为中心,这很符合我们的直觉,天经地义,一切事物都是通过这个中心而反应出来。只是这不是真相,固守一个幻相我们必定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这就是惑业苦,又名轮回。启蒙的开始带来了出离心,意识到自我中心带来的苦楚,于是开始寻求离苦之道。圣人方便设教,以日心说来破坏我们坚固的地心直觉,我们把希望放在了最新得到的修心方法以破我执,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然而有根性灵利者看出了这只是一个对治,并非真实的解脱,脱口说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众人闻言,顿失脚下所依,茫然不知所措,如同宇宙中突然没有了中心。有一则公案故事中,洞山大师对跟随他的学人说,前面两种观点都不足以继承西来衣钵,以此修心都不足以解脱,要他的学人重新下一语,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继承西来衣钵,以纠正前面二语的过失。当时有学人连续说了96句转语,洞山大师都不满意。最后学人说,设使将来(西来衣钵)他亦不受,洞山大师方才肯定。能将(拿)来衣钵,就有与衣钵对应的个体,就有来去,也就是离不开一个中心,但是这个中心没有绝对意义,因而学人说他也不受,中心的建立只是为了交流方便,根据不同的需要建立不同的中心,没有永恒和执着。如同观察宇宙需要一个方便选择点,在地球上和别的星球上的观察在物理上其实是等效的,根据观察需要选择最佳的观察点,以自我为中心和以别人为中心在本质上都是平等的,但不妨圣人因为度生需要随缘建立,抹去中心并不是目的,而深切认知一切中心缘起平等和性空才是真实,本质上是为了破除自我中心的幻觉,同时也不废除一切度生事业。

Zen and the art of X 2

不在盒子内思维。一般强调创造性地科目,都希望能不在盒子内思维,科学的前沿也是这样。什么是盒子,如果有盒子我们认识不到,那么在盒子内思维是免不了的。我们的立场是盒子,我们的文化是盒子,我们的知识是盒子,我们赖以生存的很多要素都是盒子,最后包括我们的语言都是盒子。说是人们创造了语言,语言也翻过来塑造了人们。语言是我们交流的工具,必须有一系列共许,我们依赖于这样的工具生存,这是人类占据进化高峰的优势所在,但是也时常有人抱怨语言没法表达其各种感受,这种人比较敏感,发现有很多细微的东西,单个的词没法描绘,一句话也说不明白,就是一个文章下来也感觉没有说清楚。尽管科学研究不断地认为这个世界可能根本上是数字化的,是量子性的,但是对于我们最直接的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而言,更像是模拟化的,我们模拟化的感受与认识,到后来通过有限的带宽用数字化的语言来表达,在数字化的过程中很多边幅被去掉,连续的东西被割裂在共许的概念中,概念是分立的,也就是数字化的。数字化后的好处是传输能保真,只要不是有意歪曲,我们可以引用别人的话,能从中得到一点意思,当然还要经过我们将这些数字化的概念在我们的头脑中还原成我们自己连续的认识和情感。即便是我们自己思维,我们心中也是用语言在思考,语言是我们最贴身的工具,然而也是我们最大的局限性,我们一般突破这些局限的方式是增加和发明新的词汇,系统可以变得很大,可是终究是有限的,对于我们的认识和感受可以无限接近。平时很熟悉的言辞,真的追究起来,发现并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不得不削足适履地来交流,语言毕竟是隔了一层。如何在给定的这些盒子里,我们突破它们的局限,这也是不少艺术希望从Zen(禅)中得到灵感的地方。

Zen and the art of X

歪果仁很喜欢写一种书,Zen and the art of X,X是自变量,可以带入很多不同的领域,比如有射箭,摩托车维护,写作,幸福,人生,投资,创业。肯定还有好多还没有写出来,这里X属于没有定义的。我自己也消费了不少这类的书籍,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Zen是什么意思,现在不仅知道Zen是禅宗从日本传到美国时翻译成的英文,而且我自己也关注参究禅宗,甚至时不时还得瑟一下,写一点朋友圈的解读。这类书籍不少是高级鸡汤,但是严肃的题材也是有的,特别是早期出版的时候,这个起名方式还没有流行起来。

禅在西方是怎么跟艺术挂上钩的?是歪果仁也开始欣赏禅的意境了吗?不是。是有歪果仁开始喜欢打坐了吗?也不全是。他们借鉴禅宗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解放艺术家的创造性,言下之意是创造性受到了压抑,需要借助Zen来恢复。据说是自我意识往往挡了艺术家的道,人在成年后开始在乎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稍微偏重就成了自我的怀疑,本来一个流畅的动作,到这里就变得结结巴巴,甚至间断,于是艺术就变成了意识的产品,而不是肢体思维的结果。这种自我意识会影响甚至妨碍自我的表达,本来奔放的线条就变得拘束,一个动作就不能够透彻,变得做作,这是成年人的包袱,真正完全放得开的是小孩,只是小孩表达的内容虽然天真却不够深刻。一般的艺术,这只是限制了创造性,而对于格斗艺术来说,这里一线之差决定胜负,当年我很崇拜李小龙,知道他的心法是去掉格斗活动中的自我意识,要凭直觉,全部真实地表达一时的喜怒哀乐,一念犹豫则成遗恨。

禅宗提倡的无我能动,在思维方式上被西方艺术创作借鉴,用来突破我执带来的障碍,并没有深入追究我执的本质,虽然不是佛教解脱的本怀,但是也是一种结缘,利益于社会。

 

家教

1998年,与家师认识不久,一次在他那里闲坐,老师接到一通电话,听了一会儿,藏语简短答应一声“知道了”旋即放下,像对暗号。随后低头沉吟十几秒,抬头接着聊,神色和往常一样。我快走时,老师突然提起:“刚才那通电话是兴隆县(新龙县)打来,我的一位师父圆寂了,他们说是虹化的。”然后脸上露出一丝诡谲表情,轻轻说:“可是我不大相信。”
我问:“是不相信您师父圆寂,还是不相信虹化。”
老师说:“师父一周前就圆寂了。今天发现人不见了,头发指甲都没留下。我不是怀疑自己师父本事。师父自己没问题,肯定成就者无疑。只是示现虹身哪有这么简单,除却个人因素,身边因缘条件也要配合,比如师徒关系和金刚兄弟之间没出过问题,不仅是他与自己的师父,金刚兄弟终生融洽,他的徒弟里面也不能出现过任何师徒关系和金刚兄弟不和的问题。考虑到我们都经历过的时代,凑齐这些条件实在太难了。我这位师父在色拉寺学习过,色拉寺是格鲁派重镇,我从他座前主要受学格鲁派哲学观点。而虹化的修法属于宁玛派,之前我没听说他有这个传承。而且理论上,头发指甲里没有众生依住,留下也没关系,虽然历史上有什么都不剩的。”
我:“师公圆寂了,您伤心吗?要不要我现在出去,让您自己待会儿。”
老师嗤之以鼻:“完全不需要,阿曲喇嘛那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为他操心。如果伤心也是留下的人觉得失去依祜和依赖对象,为自己而抱憾吧。你们汉族人喜欢纪念生日,这点我们藏族人不太一样,对于佛陀,祖师,成就者这样的人,如果不考虑密宗上说法,诞生日只是意味他们作为凡夫的出生,而圆寂日才是他们成佛成就的日子,这个日子更加重要,更加值得庆祝和纪念。”

2008年,又一次在老师家聊天,也是聊别的,老师突然换话题:“还记得我有一位师父,都说虹化,可我不信的那位?”
我:“阿曲喇嘛?”
师父:“是。我现在觉得虹化的事,可能是真的。”
我:“才信吗?怎么改的主意?”
师父:“我和师父算同乡,同属甘孜,师父住在兴隆县,那个县的人那,整个甘孜出了名地爱说大话,那边传来任何消息我们都打折着听。前一段我的一位好友来北京,我俩很多年没见,他是阿曲喇嘛晚年身边的亲近弟子,这个人我相当了解和信任,性格和人品朴实可靠,这辈子里,夸大和猜测的话,一句也不会说。我师父圆寂前后他一直在旁边守护,虹化过程亲身经历,听他讲了一遍详情和其中细节,我才肯信,虽然确实非常稀有,非常奇怪,非常感动。”

老师对于自己师父的虹身成就,需要十年时间默默怀疑和小心求证。他的业余爱好不搞科研而去写诗,作为文科生表示荣幸,也是理科界的损失吧。

附相关资料:
1、百度百科,虹化成就:http://baike.baidu.com/view/593585.htm?fr=aladdin
2、百度百科,阿曲尊者,另译阿琼尊者简传:http://baike.baidu.com/view/650281.htm
3、百度文库,阿曲尊者略传: http://wenku.baidu.com/link?url=mPH2QHpRAcFfFaGouDCgmtpyWqSP-a4YvG7rEGF1u5uBQ7dSr36nT-HI_1y-mpWwiVfwYWJaekkVgTDA1vRkxyfqGzlCRtuL6sX5QDfD8Im
4、另一位更早时间的虹化大师堪布阿琼仁波切密传: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aa3316010188at.html

2014年4月14日北青副刊闺蜜采访_JORMA_新浪博客

家师轶事,如是我闻

背景

跟老师的缘份

我们1997年年底认识,至今16年。起先抛开介绍人独自去见老师,只是聊天。
那时老师住佛学院,不大的庭院里,一排传统样式房屋的最末一间。房顶高,冬天有些冷。庭院深静,从暮春至晚秋,草木葱茏。我依引见者的叫法,称其为老师。后来真的拜师,开蒙受教。除去每年暑假他回乡探亲,和我因工作常驻在外,每周的拜访,是我这些年最主要的社交活动。
名目上找的是佛教老师,最初几年也的确有过密集的学习与实践,然不成器,于师有愧,于己倒收获颇丰。交往中,老师常穿说奇闻逸事,内容涵盖成就者的奇行异止、坊间的八卦传说和藏民族的人情风俗。老师随口道来,既满足我喜好新奇的心态,也将很多世出世间的妙理,于浅白处开显出来。
2005年开始,我陆续记录一些师徒间的对话,初心为娱人悦己,内容五花八门,篇幅长短不一。此次整理,粗略分类。其中,“两地”主要收录风俗文化方面的趣闻;“礼物”涉及藏文化;“游舞”讲奇人异事;“乘愿”可视为名人八卦。
其中内容,有些与流行的藏族或藏传佛教外围观感有所不同,虽属较为私人化的见闻,但相信具有一定普遍性,于是愿意提供多个视角,也希望每个人从阅读本书中得到乐趣。
——摘自《家师逸事》

(引言)家师常挂嘴边一句话,尤其初次见面,更是反复强调:“我不是活佛,也不是什么仁波切,我看不到前世和后世,就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和尚。”

(大标题)众生畏果,菩萨畏因

《家师逸事》是本32开的小书。2014年初悄没声儿地出了第一版。
作者是1972年出生的张梅,北京人,二环路边上某国企坐写字楼的。人妻人母,8小时之外拉扯个三岁多的娃,忙不过来时乱着头发顶个帽子就出门。跟不靠谱的河北物业较量起来毫不含糊,也偶发狂想惦记去学个弗拉门戈舞啥的。
就是这么泯然众人的她,却有师父,真正的那种——“1997年结识中国高级藏语佛学院的联波活佛和索南嘉措老师,皈依后正式依止两位老师学习佛教知识”。在“弹古琴、喝普洱、开会馆、信藏传”都时髦到被赞“四大俗”的现世当代,向不语怪力乱神、也从不披挂得叮当作响的她,一直是个默默幸福的人。
“几年前,曾问过老师,能否把他讲的那些故事说给其他人听。老师很痛快:‘没什么不可以。只是你最好加上这句:我的老师曾经这么这么讲给我,依照记忆,我就是这么这么听来的。’如是我闻嘛。这是有关此书,我对老师答应过的事。”
从2月到4月,跟张梅见面长聊了三次,关于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事,以及“二十一世纪的师徒关系”。冬末到春深,其间身畔世界发生了可怕的事,昆明、马航。。。。。。我们跟所有人一起历经震惊痛楚、不解无力,希望和失望,再相扶鼓励着勉力学习,好让生活和信心继续。

“不死”的信念和“向上承担”的力量

记者:有个老师,或者有他教给你那些东西,是不是面对起这个世界要容易一点,像是有了依傍和指引?
张梅:有一些信念会帮助到。比如无妄之灾,如果按标准佛教回答,它是一个很好的提醒,告诉你世间的无常,就是会有很多你意识不到的悲惨的事情发生,所以你更要珍惜你的生命,去做有益的事情。同时你只能逐步学会发展智慧去想,将来我们做什么事情,能够让这些事情不再发生,自己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处理。你自己要有个时刻准备的态度。
另外一个,它让你培养慈悲心。就是,对这种事你一定要去动心,而不是无动于衷。对这里面所有的当事人,你可以想象,遭遇这么大的不幸,他的家人、他自己在这期间会有很大的恐惧。然后希望他们能够渡过这种恐惧和绝望,希望不管用什么方式能够帮助他们。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的老师,去年七十多岁圆寂的,他在澳大利亚生活了很多年。他有个习惯,只要看电视,或者听到任何不幸的消息,国外这种灾害报道的东西特别多嘛,他只要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就都记下来,然后当天晚上为他们祈祷。
佛教的“三观”可能比世俗生活的“三观”内涵更深,外延更广,它的一个基础观念是说,人跟万事万物是相互联系的,极端点就是蝴蝶效应,这边一个蝴蝶动了翅膀,那边就会有龙卷风。所以发生的这一切多多少少跟你是有联系的。而你的祈祷,不管它多么微弱,也多少带来慰藉。
记者:慰藉的是你自己,还是尘世、别人?
张梅:这是从发心角度说的,我希望能安慰他人,是一种信念。经常如此发心,在有能力有机会的时候,可以部分转化成行动力,不会犹豫。佛教传统里非常重视“发心”的训练,所有事都讲“发心”。有句话:“众生畏果,菩萨畏因”。我认识一位厦门的比丘尼平慧法师,他每次开门,都发心为有缘众生开启善道和智慧道,每回关门会发心为有缘众生关闭恶趣道,每回洗澡就发心正在清净众生的业障,一天里任何时刻做任何小事,都可以启动很大的发心,别人看他生活得又规律又简单,但是内在一直如此深入广阔地活着,让人佩服。实际上具体如何实现的要看具体因缘条件,但至少需要一直保持这样的愿望和发心。
另外一项重要训练是“皈依”,“皈依”的意思是就说我认定的道路就要一直走下去,这是个人的选择,择善固执,选择善道去固执
还有一个词儿叫“向上承当”。其实讲的是心里的一种气势和劲儿,甭管什么你都要向上承当,你要有承担自己生活的态度和能力,还要发展愿意替他人承当的态度和能力。有一句鸡汤一点的话:生活像牌局,不管手里拿到什么牌,都得玩下去。向上承当比这个更难。比如“长寿法”,表面上是说你要乞求寿命更长、福德更久,实际上是坚定“不死的信念”,所谓“不死”,不是说这个人不会死,每个人都要死的,不过生命的本质生生不息,过程不会停止,不管顺利倒霉,快乐还是痛苦,天道视众生如刍狗,都是生机勃勃的表现。所以你要有不死的信念,再有这种向上承担的力量,才是人生。哪怕你不去学佛,你不用信这些,但是这个劲儿是共通的。

我自觉不是老师的好学生

记者:那么,良师何来?
张梅:最早,师父是我男朋友的老师。1997年秋天一次去爬雾灵山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公,开始交往后有天人家说“带你去见见我师父”,其实大概是想让老师帮忙相看下“这人做女朋友可还能行?”我什么都没想跟着去了,一见好奇心大发,后来就老自己跑去找老师聊天。
记者:老师那时多大年纪?第一眼什么感觉?
张梅:五十出头吧。一看就是心目中大师的样子。就觉得很放心,你愿意听他讲话,不讲话在旁边呆着也很舒服。其实那时候老师的汉语不太灵,基本呆一个小时,我们之间有效谈话也就20分钟内容,剩下的40分钟都在互相说“您再说一遍?”
老师最常挂嘴边一句话,尤其初次见面更是反复强调:“我不是活佛,也不是什么仁波切,我看不到前世和后世,就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和尚。”老师生在四川甘孜县的绒坝岔乡,家里是农民。他前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生他时妈妈说:“我生孩子生烦了,我要出去朝拜了。”果然生完他第三天就自己从甘孜出发徒步去拉萨,一路朝拜,一去三年。老师是他大姐用羊奶给他养大的。
老师总说他家就数他长得最不好看,“我个子矮,声音也不好听”。他家族的人都是特别标准的康巴人相貌,脸型饱满,眼睛很大,形状漂亮,鼻梁又高又直,皮肤也好,头发乌黑发亮。我见过他家里其他亲戚,的确是他说的那样。他从小有肺病,老是治不好。他家里人还到处找狐狸的肺给他吃,大家都觉得这孩子活不久。13岁那年犯得很严重,基本上快死了。正好某位非常有名的大师到他们家乡去传法。家人把他用牛车给驮到现场,说死也当个和尚那样死,比较有福气。在那儿大师给他做了剃度授沙弥戒,结果他病就好了。好了他也就出家了。
之后就在寺庙里生活。土改时他回家务农,在这期间也没停止学习和修行,偷偷学,也挺受乡里呵护。40岁的时候来北京,在中国高级藏语佛学院做普通的教师,这样做到教授退休。今年他68岁了,身体还行。
我觉得我不算老师的好学生。就是,不够听话吧。
记者:怎么叫听话?一般你们在老师面前都什么样?
张梅:其实每个人都不一样,有那种从头到尾都战战兢兢的,也有比我还随便、还大大咧咧的。不管什么方式,老师不喜欢我们太做作,只要自然得体就好。我昨天还在看一位大师的话,他就说你如果跟你的师父之间特别客气的话,可能你永远无法真正学到东西,只有两个人特别真诚特直接,才能学到东西。
记者:那我觉得你跟你老师之间应该有这个。
张梅:我们相处的确很放松,不过我真的不算好学生。你从书里可以看到,我在他的各种表达之后,会有自己的插科打浑。可能他不一定喜欢这个东西,我只是这么猜。他也可能会觉得好玩。但这对他是非传统的。可能让读者看起来,会认为我相对客观、有自己的判断力,会显得我比较聪明,其实我只是想让这个文章写得好玩一点。

真正的慈悲心是,没有疑悔

记者:这书写成现在这种浅白活泼的样子,的确同类书里挺特别的。
张梅:因为最早开始写,就只是网上写给混同一个论坛的我那些小伙伴看的,解答他们的好奇,也让他们从各种传说中得来的一些不靠谱印象稍微有点改观。
记者:从哪儿改观?你想破除是些什么?误解?
张梅:迷信。比如认为佛教徒都是那种作茧自缚、自己接受一些戒律、很刻板的形象;又比如师徒关系、藏地生活,你就可想而知,比如我们从影视里看来的那些,早期的农奴电影是一系列,现在大家藉以猎奇的比如《尘埃落定》电视剧这又是一种,就是比较外在的一些东西。其实我想还原一些比较人性化的个人经历。
记者:你书里有句大实话:“都是凡人,对于西藏,从山川寺庙、经幡糌粑的西藏迷阶段,高烧低烧退回正常体温,要过很多年。”
张梅:都一样。这就是有真正老师的好处——他们不会纵容你的信任,反而不断提出挑战底线的拷问,雷你到外焦里嫩。将信仰里不安定和神经质的成分,一层层淘洗干净。才得如今,最早被教育的礼节,与师长相处的酬答方式,从原先特定小范围的应用,已不自觉扩展到其他社交生活中。
我入门以后开始接受的教育,包括谈论上下辈子、对神通好奇、炫耀修行觉受之类,都是不体面的事情。按宗萨仁波切的说法:很丢脸,不高雅。
记者:我还喜欢那个问答——“真正的慈悲心是什么?”师回:“没有疑悔。”
张梅:那是说到供养布施。“真正的供养布施不在钱物多少,而是能否坦然,生起欢喜,不会后悔。很多人供养布施后会跟对象计较,与他人比较,或对外炫耀,这样的供养布施本质上仍属于贪心一种。”这是我老师说的话。
其实供养按照普通的藏传佛教的标准来看是三层:一个是“财供养”,就你给他钱、一些财物,比如他用的东西或者一些法器,很精美的,花很多钱去买来给他;另一个是“身供养”,你服侍他、侍候他,比如他可能“帮我取个快递”,帮他斟茶倒水,甚至他生病了照顾他,这是身体的一种供养;但其实他认可的是“法供养”——你按照他说的,真的是如礼如法地去修行。
这三个供养,从佛经上来说也是“身供养”要高于“财供养”,真正你修行的供养——“法供养”又远远高于身的供养。很多人可能认为给师父很多钱、很多东西是最好的。其实从传统上来说它也不是这样的。
文⁄本报记者 吴菲 摄影⁄ 杨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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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老师教我的事

女人

曾有一段时间,我留很短的头,比板寸稍长一些。打扮也很中性,酷嘛。
一次去见老师,在座一位客人是萨迦寺的副住持,按说是很有学问和教养的人。也许是太吃惊了,一直盯着我那看得见发根和头皮的脑袋看。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藏族女人才是女人,你们汉族女人全是‘八路军’。”
大概让老师很没面子。

朋友

一次老师问我最近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当然有。”我说,“而且都是有素质的。”特别强调这点。
“那这些朋友里面,有没有说你不好,给你批评的人?”
“怎么可能,他们都挺喜欢我的。”
老师不屑地笑起来:“那我不认为你最近遇到什么值得交往的人。”

供养

晚辈向师长、在家人向出家人呈献礼品财物,称为供养。传统上,对方是出家人,你是不应当指望他们对供养的物品发表看法的。因为出家戒律里,不允许他们评价这些,尤其当着供养者的面。一来,源于修习清净梵行,应恒持平等心的原则;二来,防止由贪心的动机,通过谈论优劣,暗示自己好恶,以索取更胜的供养。
汉族人在礼貌上,往往通过赞美礼物来表示感谢。双方若不了解这些差异,初接触,彼此都会感到不自在。最多出现的情况是,汉族人会把藏族老师态度上的冷淡当成不满意自己的供养而惴惴不安。而老师,开始会暗自纳闷,为什么对方不断旁敲侧击,来试探自己对礼物的看法呢。搞明白以后,有些老师会根据所发的菩提誓言,选择令对方满愿,于是勉强对供养和施主的诚恳夸赞一番。不过当晚,还要对这种夸赞行为进行忏悔。
寺院里,活佛、法台(住持)、堪布的待客之道,有些不成文的传统,如果来访的是俗人,主人的热情程度应与客人的身份地位成反比。访客越富有、地位越高,得到的招待会越冷淡,对于穷人、乞丐,则应特别关切。若对有财势的施主过分客气,不仅要被其他人看不起,本寺人员也会因此有蒙羞之感。
这大多是陈年旧事了。随着西藏越来越开放,现代社会对这些传统并不太买账。如今,只有老派的老师们还会坚持这样做。作为旁观者,这里我不想说太多话。我只为自己能有机会了解到这么一些有趣的传统,感到十分幸运。虽然对当事人来说,这些经验并不特别有趣,不过是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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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教  五_JORMA_新浪博客

早年从书上看到一些规矩,未经家师证实,如果觉得有道理,也会防护。比如,自己常用念珠不要轻易示人,如需携带外出,尽量置于衣服下面,或者不显眼的地方。在师长面前,除非打算请对方加持,随身念珠更宜深藏,否则如同向师长刻意表现如何勤奋修行。还有,与不相关的人,过多渲染师长功德,有自我炫耀之嫌。

这些细节,有人际关系上的审美取向。沿规矩走顺了,没有提到那些,也渐渐知道如何处理,哪怕会见频繁,尽在尺寸里。

小时候看过陈香梅自传,里面提到她的祖母教诲她,淑女应”宅心仁厚”,吃饭谈天只能聊两种事,高兴的和有趣的。以前世家子弟的家教,与英美中产阶级家庭相仿,社交场合云淡风轻,活泼风趣,逼人学会从平庸冷漠的生活酱缸里提炼高兴和情致。

友人LUKE是CRM(Customer Relationship Management)大客户管理专家,提到中国人洽谈商务时,正式话题最多占5%,非正式话题95%或以上,而西方人谈正事时几乎不涉及非正常话题。非正式话题可归纳为八大类:吃、喝、玩、乐、亲子、养生、高科技、宗教哲学命理风水。照此逻辑,如果把师父当作大客户来看待,有关佛法的正式话题问过哪些已经记不住了,非正式话题的比例肯定远远超过95%。而师父对我们CRM,管理上也颇见成效,这些年的海量八卦信息,无心插柳,打造了触及灵魂的气质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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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禅两味

茶道深广,一言难尽。如今品茶热兴起,与茶客聊茶,香气、汤色、叶形、口感、水温、泡法,乃至喝茶小环境、共桌同喝之人……言之不尽。其中随便一条,比如口感,展开来聊又是海阔天空,洋洋万言不足以述。可是这么聊,不仅言之不尽,更是意犹未尽。所未尽者,高远也。

喝茶是雅事,饮者心旷意远,顾盼自高。可如果深究多高多远,往往又言辞吞吐,或者直奔玄妙的路子去了。众多玄妙的说法中,常见一条叫作“茶禅一味”。禅之深妙,非常人可解,既然茶禅一味,则茶也属于不可解一类,即无他人可穷尽处。所以如遇穷究者,一声茶禅一味,再引几句赵州禅师“吃茶去”之类的禅宗公案,让问者自己“悟”去,是无上极佳遁词,总能给自己留下退身一路。反正问者不解,答者不知,玄虚难测,大家糊涂相对,今天天气哈哈哈。
然而,今人说茶禅一味,攀附唐宋古禅师公案为旁证,其实是攀不上的。禅师说茶者甚少,禅宗一千五百则公案中,仅寥寥几处提到茶,可见古时茶禅之间未必有什么特别密切的联系。再说唐宋禅师们喝的茶,碾成粉末或煮或点,甚至加入各种食料一同烹煮,有点像今天的炒面糊、芝麻糊,和今天的茶早已两味。再加上禅,最少两味以上,三味、四味亦未可知。
虽然茶禅两味,其间也并非全无联系。禅宗云,无一处不是用心处,所以品茶自然也可能成为用心处之一。品茶中若干心念细微处,与禅宗的某些入手方便之间,或多或少还是有点相似的。
品茶须静心,茶味细腻,非静心不易体察。比如茶汤入口,微苦回甘,这回甘过程或自舌尖始,或自舌侧始,不同的茶表现也有区别,若非内心相对安静不能体会清楚,心念杂乱则饮茶而不知其味。此静心,与禅修的最初步引导略有近似。修习禅定者,最初入手练习的是缘系一念,除其芜杂,就是要让自己的心,只专注在某一个给定的念头上,而将其他各种心念排除。其难易,不仅与具体个人有关,也与这个给定的念头大有关联。比如,若要专注在“尽天地是一片水色”这样的形象上,相信对多数人而言相当不易。此形象不但在内心难以建立,更难维持,于是杂想纷纭而来不一而是,谈何静心?但若将此念头换作“盯住眼前的一只茶杯”,你会发现立刻容易了很多,此事一试便知。若盯茶杯还嫌太难,杂念难断,则不妨换作读你最喜欢的小说试试,比如武侠小说迷读起金庸来,寝食可忘,人唤不闻,专注可谓易如反掌。可惜武侠小说里的念头本来就足够复杂了,专注虽然有了,离专一还太远,难以作为禅修入门的手段之用。相比之下,喝茶静心虽未达专一,与日常纷杂心念相比,已是改善多多,离专一略近。禅宗达人偶以喝茶为方便手段,引导他人学习静心进而禅修,或许有之。

喝茶静心,宁静而致远,所以喝茶时,心胸易有自然宽广之效,此亦通禅。禅者,超越任何二元对立。对立既超,则自他不二、心物不二自然现前,心胸当然宽阔无量。此为宗下达人明心见性方可达到,宗下学人也正是在这一着力点刻苦修学。修学一半靠天性,一半靠后天方便引导。但说起这后天引导方便之门,多为不传之密,不入六耳,又非一般人有机会接触到的。品茶之中,如果因势利导,在宽广心胸、法乎自然中留意,虽然不至于就此茶禅一味,多少也会略略近于禅宗。

赵州和尚“吃茶去”的典故知者甚多,而雪峰禅师吃茶公案则异曲同工:
问:“古人道,路逢达道人,不将语默对。不审将甚么对?”
雪峰答:“吃茶去。”

看到这样的问话,人一般会依照习惯的思维框架随语言而去寻思——非语即默,难道还有别的回应方式?这是典型的案例,普通人遇到禅师落入两难处境,无法应对。实际上,应对,除了语与默之外,还有非语言的行为可用。特别是说话,有语言意义的同时,本身也是一个动作。雪峰很技巧也很简单地把多种意义一下子囊括在三个字的一句话里:吃茶去。表面看这是语言,但让人吃茶是行为,而这个行为,不是语,也不是默,符合对方看似无法满足的条件。同时,雪峰这话后面还藏着点拨对方的含义,让人吃茶这个行为,会在对方内心上触发吃茶的行动,在这个启动点会触及内心的灵动,这是宗下学人超越二元对立的常见突破点之一。

曾有古人云:“心如清水中的小鱼。”是相当传神的描述。清水喻内心的明澈无界,而小鱼喻内心的灵动无碍。此灵动在动作将起时最明显,上述公案中,雪峰的点拨就是遥遥瞄准此处。而所有这些,跟“吃茶去”的“茶”其实无关。
三联生活周刊 2013年5月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