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葵:我的书法是种‘表达’ 里面有我的思考和实践

腾讯新闻: “杨葵:我的书法是种‘表达’ 里面有我的思考和实践

2016-05-30 腾讯文化 7评 摘要我性格当中有这一面。早年面儿上非常主流,但越来越不自在,后来就自我边缘化了。我想的是:既不想合作,又不彻底离开,放逐圈外,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边缘者的表达 ——在个人书法展‘纸边儿’开幕式上的自白

杨葵在开幕式上

杨葵创作中

我要先顶礼至尊本师释迦牟尼佛!顶礼普贤菩萨!

以前人做一件事,往往要耗费大半生精力,默默无闻,才有可能赢得些名声。就拿写字这件事来说,几千年来多少写字的,洗笔染黑了多少小水塘,写秃的笔头堆了多少座笔冢,才称得上是个书家,赢得一些赞誉。可是我从重拾毛笔开始抄经,虽然还算坚持不懈,毕竟只有短而又短的两年时间,居然就能有近千人借用微信群的方便,集结一处,‘跟着杨葵抄经’;居然就有不少人找来写个书名、题个耑;今天居然又堂而皇之在这儿办‘书法’展;居然还没开展,电子请柬刚在朋友圈发出,里边附带的几幅字,就有人来订购……所有这些,我是视作佛菩萨加持的,因为有抄经这么好的缘起,我才得到这些殊荣。

还要归功于互联网,没有互联网,不可能传播得这么快,起码今天的开幕式,呼朋唤友也没这么便捷。就得印请柬,邮寄或者跑着送,各种浪费。经常看到一些有好古之心的国学、佛教爱好者,抱怨互联网致使人心不古,毁了美好的‘慢生活’,对此我不以为然。不过我也没觉得互联网是万能的,一码归一码,面对世事变幻,粗暴地结论是好是糟没意义,重要的也许是去作更深更广的观察与思考。就像我这本《纸边儿》书中,有一幅字的配文说:看就好了,少些看法。

实话说,我对这个展览一直有些忐忑和惶恐,与此同时又觉得还算有些特色,有我的一点意思在。就是所谓的纠结吧,略有一点儿。但是有了刚才说的这些垫底儿,可以大大方方地来聊聊我这些‘书法’了。

著名作家、编辑李辉(左)与杨葵

著名作家冯唐在杨葵书法展上

左起:著名出版人、《读库》创始人老六、杨葵、著名歌手老狼

大钧为这个展览写了篇文章,是我人生收获的第一篇,目前也是唯一一篇对我书法的评论。文章里边用了个词叫‘表达’,说我这些字‘随性洒脱,尺幅杂错,重在表达’。我自己读到这儿觉得心心相印——确实是这样的,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这样的社会,选择了这样一种活法儿,以书法这样一种方式,写这样的内容,以这样的形式……这是我的一种表达。我自己觉得,这种表达是纯当代的,但又不像绝大多数所谓当代书法那么肤浅、浮夸。不是僵硬的摹拟先贤,不是狭隘的今不如昔,我有不少思考和实践在里头。这两天,陆续有几个艺术界学者型的专家来看了,也都不约而同说到这一点,都表示有点吃惊,说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这样写字。总之觉得这些表达,在当下还是有点意义的,不是不环保的废言废语,还是值得细聊聊的。所以开幕仪式后有个小型的交流会,很期待有兴趣的朋友能做一些深度交流,不让这个开幕式只停留在寒暄、客套层面就结束。

前两天来美术馆,在五环路上堵着,思绪不知道怎么岔到小二十年前,答应给一家报社写定期专栏,专栏的名字,我起了个‘没边没沿’。这么多年过去,我的第一个正式书法展,名字又起成了个‘纸边儿’,都有个‘边’。从这一呼应中,对自己又有了些审视。

这个边,是边缘,老是不自觉就说出这个‘边’字,有点不合作的意思。我性格当中有这一面。早年面儿上非常主流,但越来越不自在,后来就自我边缘化了。这么说,好像把自己说得很有个性,遗世独立,不是的,我想的是:既不想合作,又不彻底离开,放逐圈外,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那种的。所以这个边,是既不在这个圆圈里,又不在圆圈外,老在边儿上逡巡,像侯宝林相声里说的——属黄花儿鱼的,遛边儿。这个说起来,也挺累的。你看,我也并不像很多人说的,既静且净,还是有不少激越,甚至不少矫情。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既可以正面诠释,又隐藏着负面的解读,我倒也不这么想,我想的是,没什么正面负面,这就是一个人,他不得不面对的一切,接受它,放下它——得,开始鸡汤了,不说了,看字吧,这些东西都在字里,我没有遮掩——想遮也遮不住,就用心写,是什么样就什么样。说起来,这才是刚才说的‘表达’真正的含义所在。

最后希望大家看了这些字,心生欢喜。

杨葵,作家,出版人,1968年生于江苏淮阴,1979年迁居北京,1985年入学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1989年入职作家出版社,1998年获全国优秀中青年编辑奖,200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2003年辞去公职成为自由人,著有文集《坐久落花多》《百家姓》《过得去》等,译有长篇小说《夜》等。

展览现场照片:

杨葵作品:

杨葵书法欣赏

不在真实不真实,而在能否分清真实与虚构

——在杨葵书法展‘纸边儿’开幕式上的讲话

◎曾 鸣

我对书法一窍不通,这些年从老葵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所以我觉得过来讲一讲自己的想法,也是个很开心的事情。

扯远点讲,其实我自己真正稍微有点了解的就是互联网,也就是科技的发展。前段时间大家在网上可能看到一段视频,就是VR,VR现在一家最著名的公司叫Magic Leap,大家看到那个视频可能会觉得很炫,有鲸鱼从面前飞过。两个礼拜以前,我有机会去了那家公司当场感觉了一下,那天我戴上他们的眼镜的时候,还是真正被震憾到了——现在虚拟现实的感觉不是真实不真实的问题,而是你能不能分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构的问题。

这个问题再稍微想一想是个蛮可怕的事情,当时看到它的效果,一年以前他们做的一副眼镜大概用的电脑的整个设备的体积比我人还要大两号;这次试用的时候就一个头盔。如果快的话,明年就一副眼镜中间加个芯片,你能看到的世界就是你大脑以为的世界传递给你的信息,它完全是靠人脑神经处理视觉信息的方法在处理眼镜接收的信息。

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技术的进步很快会让我们分不清眼睛看到的东西是真还是假。前段时间Alpha Go围棋的事情可能已经让太多的人讨论机器人的智能是不是会超过人的智能,所以我想,在这个技术变化越来越快、人跟机器的边界越来越模糊、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越来越模糊的时候,我们怎么定义人?怎么定义我?怎么定义活着?怎么知道活着是开心的?怎么知道活着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觉得,当这个世界变得如此诡异的时候,也许在过去的这几千年里一直伴随着我们的,无论是书法还是艺术还是宗教,这些东西会给我们新的力量,也许我们同样需要这样的去达成去定义在未来时代我们做为一个人而活着。

这个时候,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有老葵这样的朋友,每天坚持做一件事情,而且能看到这个事情做得越来越有意思,每天可以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地活着,我觉得能够让我偶尔停下来反思一下自己参与一下,这是我最大的福报。而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有老葵、老六、大钧这批人,他们默默做着这些事情非常有意思,这可能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福报。

杨葵书法欣赏

(Via.)

去扬州,读欧阳修

要去扬州。临行前照例站在书柜前,左顾右盼挑选适合旅途读的书。携书出行是习惯,其中又有些极个人化的习性,比如纸张要柔软,宜摊开,体积也不宜太厚;再如去北方多选现代或外国书,去南方则常选古籍。没什么明确理由,强说的话,南方文人士大夫气息浓一些,选择古籍更契合?这次最后择出的,是欧阳修著作《集古录跋尾》。

去扬州必去大明寺,平山堂更不可缺。今天的平山堂是后人重建的,初始乃是欧阳修“作品”。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二月,将满四十一周岁的欧阳修到任扬州太守,在大明寺西侧修建了平山堂,供他和一班文雅之士日常聚会,觥筹交错,赏景做诗。因为建在小山岗上地势高,于堂中极目远眺,远山正与堂栏平,所以起了这名字。也从此成了文人墨客到扬州必参之地,古往今来,太多名家对堂感怀。千年之后,我从几千本书里择出欧阳修著作那一刹那,心里掠过的,正是平山堂的身影。

欧阳修以文、诗流芳至今,这本《集古录跋尾》不算他的主流著作,读的人不多。那时代的文化人,文、诗才是正经事儿,也才配得上主流之谓。可是,正经事儿外,谁还没点个人爱好啊。欧阳修的个人爱好之一,是收藏历代金石拓片。自三十多岁起,直至五十多,历时十八年,“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辑为《集古录》。大约四十多岁的时候,收藏量日渐增多,可能为整理之故吧,又“撮其大要,别为录目”,即对每一张拓片加以评述、考证,便有了《集古录跋尾》。应该和他那本《归田录》一样,算笔记类。

上了火车,开始读书。简体横排版的笺释者序言里,将欧阳修评为清代碑学之前驱。所谓“碑学”,与“帖学”相对。书法金石界向有碑帖之争,有人捧碑抑帖,有人捧帖抑碑,各执一辞。清代阮元著《北碑南帖论》和《南北书派论》,算是首倡了碑学。从这两本书的书名,也大致能看出分南北论书之意,碑学者大致觉得,北碑多朴拙粗犷,南帖多秀雅俊美。欧阳修呢?他在论及北碑之一“宋文帝神道碑”时说,“南朝士人气尚卑弱,字书工者率以纤劲清媚为佳,未有伟然巨笔如此者”。确有前驱者的意思。我读至此,默默想到自己出门挑书的习性,不乏几分相应啊。

到了扬州先忙正事,和友人同赴鉴真图书馆捐赠书籍。好大的院子,宽敞清净。一位年轻法师先带我们参观图书馆藏书。我按馆内编目顺序,在书架间找半天,未见《集古录跋尾》,便向法师郑重推荐。理由自然少不了欧阳修做过扬州太守一条,说完又跟法师开玩笑:不过这位是出了名的排佛排道,独尊儒家,收他的书进来,会不会太给他面子了?法师宽厚地笑笑,没说什么。

正午,在图书馆院内的滴水坊吃斋饭,又和同行友人聊起以前读到的一则欧阳修小故事——他不喜欢佛教,遇到有人谈论佛书,就瞪人家。可他有个儿子小名偏叫“和尚”。人家就问啦,您既不喜佛教,为何还给儿子起这么个小名?欧阳修回答,小孩子起贱名好养活啊,没见好多人家管儿子叫小牛小驴的么?友人听了这故事刚要笑,看看周遭环境,又憋了回去。

欧阳修读书时,尊唐朝韩愈为先师。韩是著名的排佛人士,有名篇《原道》纵论佛道之不是,所以欧阳修对佛道,也立场鲜明持批评态度。不过二人风格有所不同,欧阳修比较冷静,不像韩愈那么暴脾气,他反对韩愈“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庐”的激烈做法,认为烧书、占庙绝非明智之举,应该“修其本而胜之”——从根本上改变人心。修本的具体内容是“补其阙,修其废,使王政明,礼义充,则虽有佛,无所施于吾民也”,纯正儒家道统。

不少前人著作中,说欧阳修晚年由儒转佛,成了佛教徒。证据之一是他晚年易号“六一居士”,其诗话著作就叫《六一诗话》。这大概有点想当然。他自己写过一篇短小精悍的小传,明说了“六一居士”的由来:被贬滁州时,自号醉翁(《醉翁亭记》即彼时所写)。后来又老又衰且病,将退休于颍水之上,更号六一居士。有人问“六一”指什么,答曰,藏书一万卷,集录金石遗文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常置酒一壶。人又问了,这才五个一啊?答曰,加上我这糟老头子,在这五个一之间转来转去,不就“六一”了嘛。你看,和皈依佛教也没太多瓜葛吧?可能是“居士”二字搞的鬼,殊不知居士一词,佛教传入中国前很多年,就有多人使用,《礼记》中有,《韩非子》中有,指有德才而隐居不仕或未仕之人。

还有人罗列证据,说欧阳修与不少僧人过从甚密,并曾引荐僧人契嵩给皇帝,后来皇帝赐号契嵩为“明教大师”;他还有诗作写到僧人秘演,显示出彼此感情深厚……更有一些佛家著作里,白纸黑字写他受到一些僧人的教导。比较常见的,有南宋释志磐《佛祖统纪》里写他游庐山拜谒祖印禅师,“(祖印)出入百家,而折衷与佛法。修肃然心服,耸听忘倦,至夜分不能已”。《五灯会元》里也写到,欧阳修拜访浮山法远禅师,禅师借一盘棋与他说法,大致讲了些“肥边易得,瘦肚难求。思行则往往失粘,心粗而时时头撞”,欧阳修听完跟同僚赞叹道:“初疑禅语为虚诞,今日见此老机缘,所得所造,非悟明于心地,安能有此妙旨哉”……这类记录不少,但也不很多,经仔细阅读,要不就是第三者一厢情愿的描述,要不就是正常人的正常慨叹而已,都难以作为有力证据。

我的扬州之行,鉴真图书馆的正事办完,剩下的时间全部自由活动。白天兴之所致,四处闲逛;夜晚回了酒店,沙发里窝着,嚼着花生米静静细读《集古录跋尾》。心里惦记着欧阳修与佛教到底有怎样的关系,便对这层内容格外留意,不料就真看出些蛛丝马迹。

“梁智藏法师碑”一篇,说此碑由南朝梁湘东王萧绎撰铭,新安太守萧几作叙,尚书殿中郎萧挹书。然后议论:太守尚书均自称这位智藏法师弟子,“衰世之弊,遂至于斯”。显然心有不平,还有点跨越时空口诛笔伐当年二位大臣的意思。据篇末标注日期,欧阳修写这篇时五十六岁。

类似的意思,在“唐百岩大师怀晖碑”一篇再次表露。怀晖和尚是禅宗一代巨匠马祖道一门徒。这块碑,由中唐时期做过多部尚书的权德舆撰文,做过工部尚书的归登篆额,做过宰相的郑余庆书写。此外又有别碑,做过中书侍郎的令狐楚撰文,做过宰相的郑絪书写。对此欧阳修几近严斥道:“彼五君者,皆唐世名臣,其喜为之传道如此,欲使愚庸之人不信不惑,其可得乎?民之无知,惟上所好恶是从,是以君子之所慎者在乎所学。”又,令狐楚所撰碑文中有“大师泥洹茶毗(“泥洹”即涅槃,“茶毗”亦作荼毗,即火葬)之六年,余以门下侍郎平章事摄太尉”之句,欧阳修简直要说是愤怒地骂道:“泥洹茶毗是何等语?宰相坐庙堂之上,而口为斯言……”

“唐放生池碑”一篇里还说道:“浮图氏之说,乃谓杀物者有罪,而放生者得福。苟如其言,则庖牺氏遂为地下之罪人矣。”

“隋太平寺碑”一篇,说此碑文辞毫无可取之处,“而浮图固吾侪所贬,所以录于此者,第不忍弃其书耳”。篇末标注,欧阳修写这篇时五十七岁。

同是五十七岁这一年,清明节后一天又写了篇“唐颜师古等慈寺碑”。先介绍此碑由来——唐太宗李世民打完一统天下的关键之役武牢之战,破敌王世充、窦建德,在战处建寺,称为阵亡将士荐福。至此欧阳修议论道:“唐初用兵破贼处多,大抵皆造寺。自古创业之君,其英雄智略,有非常人可及者矣。至其卓然信道而知义,则非积学诚明之士不能到也。太宗英雄智识,不世之主,而牵惑习俗之弊,犹崇信浮图,岂以其言浩博无穷,而好尽物理为可喜邪?盖自古文奸言以惑听者,虽聪明之主或不能免也。惟其可喜,乃能惑人。故余于本记讥其牵于多爱者,谓此也。”深为一代英豪被“文奸”所累而叹息,排佛之意昭然纸上。其中提及的唐太宗本记,指《新唐书》。二十四史之中有两部出自欧阳修之手,《新唐书》和《新五代史》。两部史书中,凡涉及佛教记事者,一律被删除了。

可能因为《集古录跋尾》只是私人化的笔记而已,倒是没像修史书那样赶尽杀绝,有不少牵扯佛教的内容。当然也是因为佛教经过唐代之盛,留有太多碑文,若也一律删除,必缺半壁江山。不过写到这些碑时,基本都大批特批文辞毫无价值,只为字写得好,或者字体前所未见等技术原因,才予以存留——前文所谓“不忍弃其书耳”。

五十七岁这年夏至日,大热,欧阳修写了“唐郑预注多心经”(“多心经”即“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篇,也说“(字体)尤精劲,盖他处未尝有,故之而不忍弃”。然后还一揽子标注道:“矧释氏之书,因字而见录者多矣,余每著其所以录之意,览者可以察也。”

“唐龙兴寺四绝碑首”一篇里也说,只因法慎律师的碑额字好,所以只录碑额。顺便说:“律师者,淮南愚俗素信重之。”够不客气。

欧阳修敬尊韩愈,韩愈和柳宗元一向被世人并称为“韩柳”,而柳宗元一生好佛。柳曾为唐代著名僧人般舟和尚撰书《般舟和尚碑》,欧阳修论及此碑时说,韩柳二人“为道不同犹夷夏也”。进而他把韩愈经常夸赞柳宗元解释为不得已,是怕常人理解为争名夺利——“退之于文章每极称子厚者,岂以其名并显于世,不欲有所贬毁,以避争名之嫌,而其为道不同,虽不言,顾后世当自知欤?不然,退之以力排释老为己任,于子厚不得无方言也”。。。。

扬州旅次,彻夜不眠读完《集古录跋尾》,掩卷不禁莞尔。一本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被誉为中国金石学开山之作的书,被我当成扬州之行随行读物,又弃金石、美术、文艺于脑后,单单读出欧阳修的排佛之事,我也真够会钻荆棘小道儿的。天尚未明,睡意全无,上网继续搜搜有何关于此事的信息。

某论坛几年前还真有人激烈争论过欧阳修信佛抑或排佛。正方引了不少佛家典籍证明其信佛,反方也引了多种资料反对。基于读完《集古录跋尾》的印象,我偏向于反方的总结:欧阳修五十二岁时修毕《新唐书》,并未改变“有涉其事(浮图)者 必去之”的立场。在他五十五岁时写给蔡君谟的信中,仍称“浮图、老子为诡妄之说”。五十七岁时序《唐华阳颂》,仍批评“佛老弃万事、绝人理,,是畏死、贪生之说”。欧阳修六十三岁时更号“六一居士”,之后编了《六一居士集》,其中所有批判、排斥佛教的文章,特别是最著名的那篇《本论》亦未见删去。六十五岁,欧阳修去世。

晨曦已彻底钻透房间的厚纱窗帘,新的一天开始了。洗脸刷牙,出门重游大明寺、平山堂。上次来扬州还年幼,走马观花不啻小梦一场;时隔几十年,再度站立于平山堂前,感觉有个又倔又能干,话还特别多的白胡子老头欧阳修,就在不远处站着,活生生的。“话还特别多”并非我妄议,欧阳修过世后,朝廷一班大臣要为他选谥号。一代大文豪,“文”字首先定了;另一个字开始选的是“献”,大臣们说,“公平生好谏诤,当加‘献’为‘文献’”。后来没通过,改成“文忠”,解释是:道德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

告别扬州那天,一个念头扑喇一声划过心海,我的出生地淮阴离扬州极近,不如顺道故地重游?可也仅仅只是一念而已,双脚还是一路平顺、不知不觉中踏上了回京的列车。浸淫在周围一片扬州方言中,又想起幼时在淮阴听南京话,感觉和普通话很接近;后来居北京,听南京话和淮阴话很接近。由此又想到,少年时读唐宋史,感觉唐宋和尧舜禹一般遥不可即,如今再读唐宋人事,感觉和“八十年代”的那些也差不太多。

就在那次法远禅师借棋给欧阳修说法中,禅师说:“休夸国手,谩说神仙。赢局输筹即不问,且道黑白未分时,一着落在甚么处?”说完无应对。良久,禅师说:“从来十九路,迷悟几多人。”北京居家也好,南下扬州也罢;大宋“国手”欧阳修也好,神仙般赋闲如我的现代人也罢;尧舜禹也好,汉唐宋也罢;信佛道也好,独尊儒也罢;古往今来,生老病死,南来北往穿梭不息,看似热热闹闹一场大戏,却也如下棋一样,从未跳出纵横十九路,关键只在迷悟间。

2013年最后一天,我带着《家师逸事》一书作者张梅,奔袭六环路外《读库》库房,签了五百本《家师逸事》。当晚我在微博上说,过去的一年折腾了三本书,《观待与割裂》、《家师逸事》、《危险》,至此圆满完成,喝一小口庆祝。微博发出后,一位好朋友评论道:“不负如来不负卿”。。。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