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年:杨葵把书法当成是功课和修行

腾讯新闻: “唐大年:杨葵把书法当成是功课和修行

2016-05-30 腾讯文化 4评 摘要从我们看展览的角度来说,可以不只是把它当做老葵的个人成就,而是当做我们自己的人生中这样一个机会,一个缘起,看到这样一种文字书写的表现,从中获得一些启发。如若是这样,这件事就圆满了。 修行就是耐心、专注于重复——在‘纸边儿’展开幕式上的发言

◎唐大年(导演、编剧)

杨葵书法

我跟老葵也不知是什么缘份,从小就在一块,这么多年了,还是老在一起。从小到大,在一起干了不少事,其中就有练字。小时候还挺狂热于书法的,去琉璃厂买字帖,一起写颜真卿,写张迁碑,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跟叶喆民先生学书法。叶先生是中国的陶瓷史大家,也是溥心畬、徐悲鸿的弟子。后来因为高考,再后来长大了,开始混生活,喝酒,玩,就把写字都扔了。今天老葵重新写字,我觉得这是少年时的一个延续,中国的文化人都想写好字,多多少少都有这愿望和梦想,所以我觉得老葵这些年开始重新练书法,是因为有这样的缘起,因为少年时曾经的愿望,这是我想到的第一点。

第二点,中国有抄经的传统,你看敦煌那些写经卷子,还有六朝写经啊,隋唐写经啊,还有很多寺庙里收藏的和尚或信徒刺血写的经书,用血和墨来写经,供养自己的信仰。所以说写经是中国一个很悠久的传统,写经体本身也是书法的一个类别。特别是六朝写经,在近代很受文人的追捧。鲁迅、周作人,还有傅雷、顾随,他们写的小字都有六朝写经的味道。我觉得老葵写的小字,也有写经的传统延续在里面。无论是写经的传统,还是写经这个书法类型,都有很深厚的传统积淀。我觉老葵以这种方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了这么多的认可,说明这个传统还是有生命力的。做事就是要扎根于传统才能深厚,才能有真正的焕发。

老葵在各种场合都说,他写字不是单纯为了写字,而是他的功课,也把它当做是自己的修行。以我的理解,所谓的修行就是耐心、专注于重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还得有足够的耐心和专注用在正确的事情上,这样才能有所成就。多数的时候人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而是缺少耐心和专注。所以,老葵每天都在写,坚持写,日复一日,这就是在磨练耐心。而写字时,如若一笔一划,一呼一吸,时时明明了了,这就是专注力。以这样的用心去做这件事情,我觉得确实是一种修行,也是一种可以做为修行的方法。

荣格心理学中提到,很多艺术家到了中年或晚年,会有一个‘心像’投射出来。通过这个‘心像’可以把他的意识和潜意识,个性和心性,个人和整个文化的冲突或矛盾都在这个‘心像’里得到整合。毕加索后期的‘心像’就是牛,牛的心像,他个人对现代艺术的探索、思考和西班牙文化的传统,以及个人内心的欲望和冲突等等,全都在这个形象里得到了表达,要不然也许他就会疯掉。中国也有这样的例子,比如吴昌硕,他在中年的时候,有人送了他一个缶,一只粗糙的古朴的汉代大罐子,得到这个缶之后,他改名叫缶翁,他后来很多落款都是缶翁。吴昌硕这个人,一生其实是很悲惨的,年轻时候生活特别艰难波折,做过一个小官,也不得烟儿抽。到了晚年虽然得了大名,挣了很多钱,但是他的亲人、老婆、儿子,都是先他而死,他是孤寡老人。但是你在吴昌硕的作品里看不到什么悲苦的东西,他的花鸟、他的字都都是刚健、明朗的,开一代风气。所以,一个艺术家,一个作者如果找到了自己的‘心像’,那这个人就算是活通了。老葵写字,从某种意义上说,希望老葵能在中年找到自己的‘心像’。他从小喜欢写字,骨子里有很强的儒家气质,又喜欢跟文字打交道,有各种文人习气……他所有的愿望、天性、喜好,还有精神层面的追求都整合在写字这件事上,希望这件事能成为老葵的一个‘心像’,使他复杂的人生得到一种整合吧。

我们都知道老葵信佛,从大乘佛教观点来说,一个人做事不光看他做了什么,还要看他做这件事的想法是什么。老葵说他把做这件事当成是功课,是修行,那肯定他每天都会发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在做这件很小的事。从我们看展览的角度来说,也可以不只是把它当做老葵的个人成就,而是当做我们自己的人生中这样一个机会,一个缘起,看到这样一种文字书写的表现,从中获得一些启发。如若是这样,这件事就圆满了。或许可以说,通过这个‘书写’,自他之间的界限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消除。

杨葵书法欣赏

(Via.)

读《花出青嶂》

禅宗精髓仍然鲜活——读《花出青嶂》
唐大年

谈论禅宗的书有两类,一类是文学化的,多是谈空灵啊、简淡啊、意境啊等等,或者又是一种人生态度,平常心啊、放下啊、活在当下啊……总之,有点象“豪放派”或“婉约派”,“摇滚”或“爵士”,可以说是一种风格意义上的禅,和禅宗的“禅”无关。
另一类,是佛教内部的谈论,先不论对错,都是就禅宗谈禅宗,承袭一种传统的表达方式,本来禅宗就因为拒绝表达而形成一种奇怪语言方式,在这种表达上,继续表达,只能是绕来绕去,云山雾罩,让人抓不住重点。越看越糊涂,无从下手。
这种语境下,读《花出青嶂》,确实有“花出青嶂”的感觉。
导读里说,禅宗公案是古代禅师和学生的教学片段的记录,从文本上,还公案以“本来面目”:公案并不玄乎,它只是一次次教学片段的记录。所以,有时读公案觉得特别生动有趣,就象是在读剧本、有个性鲜明的人物、有日常生活的情节、有心理活动、有对话、还有潜台词——书中指出,读公案时,抛却我们总是要“思索”文字下面的涵义的思维习惯,要把公案读“活”,就要试着去真切地想象公案发生的情境,模拟当时的情境和其中人物的心理状态,然后细心体会、观察那些动作和语言之下的“心的动作”的真实情况。读《花出青嶂》不轻松,一段段跟着公案解说的情境读下去,就仿佛是接受一遍实际的“心行的引导”。这些引导常常跟着非常吃费力,高度紧张,一不小心,你就会发现你就是那个挨棒子的。当你这样读完,放下书,感觉就像是刚下座,清明和喜悦油然而生。
《花出青嶂》导读中多处专门谈到公案中涉及到的语言表达的问题。比如:“说到与做到”、“行为与语义背反问题”、“真如不能作为描述对象”、“真如不能作为与宾语相对的主语”、“无情说法问题”,这些都是禅师们在语言的夹缝中求“生路”,为了准确表达、纠正错误、引导学生,在实际操作中所运用语言策略。由于对于“空性”的体证,没有人比禅师们对“文本的开放性”有更准确和深刻体会和表达了。由于禅师对语言所必然具有的割裂和局限的了解,而发展出一套特殊的“语言”之外“语言”:挥棒行喝,吃茶打鼓,插锹牧牛,展具掩门,唤回叱咄,与掌下踏,都成为禅师们独特“语言”,而极至到“无情说法”,天地万物均可以当成“文本”读解。所不同的是,这些“语言策略”从来不离佛教的根本见地和实证,而不陷入为策略而策略,流为庸俗和油滑。禅师也没象维特根斯坦那样,“对于不可言说的,必须保持沉默”,而是出于与众生同悲仰的誓愿,以无畏之心,不惜落草,千方百计,花样翻新地用出了一套特殊的语言。这些语言策略过去笼统地被称为“方便”、“标月之指”等,本书则仔细梳理和归纳出公案中语言方式和原则,指出这些语言方式背后的用意和内涵。如同许多人拿现代物理学与佛学对照,发现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对禅宗语言的研究与现代哲学中语言研究的方向也有着许多可深入探讨空间。从语言表达角度讨论公案,本书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历来都说禅门高峻,无论禅定解脱,唯说顿悟成佛,许多佛教老师也都在强调禅宗难学,危险,非上上根器绝对无望。禅宗没有方法、没有阶梯、没有原理。给人一种除非你生下来就会,否则没法学的印象。这其实是佛教讨论中常常出现的错误,即把见的语言和修的语言混淆在一起造成的——在禅宗,则是把“禅宗”和“禅”混为一谈。读《花出青嶂》欣喜地发现,禅宗的确是佛教修道中迅捷猛力的“无上心法”,但同时,却并不是无迹可寻。
暂且忘掉那些“不立一法、当体即是、本自圆成”的教条,实际地去研究每一则公案,发现每则公案都是在解决学习过程中的一些具体问题,或是心行引导,或辨析错误。这些引导并都不是发生在同一层面,而每个禅师的“悟入”的情况、契机也多种多样,在实际的教学过程中,禅师们使用的方法各具特色。通过五百则公案的仔细的梳理,本书创造性地总结出禅宗的三大类实修技术,“扯脱”、“夺所”、“当机直指”。这三类方法的详细辨析是贯穿本书的真正核心,也是本书最精彩、最光华四射的部分。万变不离其宗,基于对人“心”的透彻了解,禅师们千奇百怪的言行做略,都是这三类方式在不同因缘条件下的具体展现,让人不得不惊奇于禅师们心灵的完全自由以及由此而迸发出的创造性和想象力。
不过这也是阅读本书的最大难点,这些实修技术的讨论,实际上已经脱离语言的范畴进入了经验领域,实修是很难通过阅读学习的。甚至在佛教的传统中,为了避免误解,这些都是不可以公开谈论,而只在师徒间口耳相传的。作者也说,对于“没有学过这些方便的人,不容易直接理解其中的意思。即使是‘根尘扯脱’的字面意义,也是多数人不知道、思维上难理解的。对于这些困难,最好的解决自然是学会这些方便。一时做不到,就只能先从思维上了解,这些扯脱根尘的方便大都是破坏了我们对内心外境的习惯认识,然后在读公案的过程里慢慢体会。”从思维了解的角度上讲,有兴趣弄懂这三类技术原理的朋友,不妨读一下赵跃辰先生的两篇旧文:《止——必要的基础及其方向》、《观——超越边见,突破无明的开始》,和一篇近年发表的《契入空性的关键》。当然如果有一些实际的禅修经验,会有更加切身的体会。
《花出青嶂》是一本密度非常的书,在本书导读的最后一节“剥复之机”里谈到禅宗兴衰时作者说:“如果不能找到新的有效的表达形式,和有效的引导方便一起,成为禅宗复兴在技术层面上的两个基本难题。”虽说只是解说公案,但本书的思路却是置禅宗于整个佛教的见地与修道体系之中,面对禅宗传统的现状,进行的一次全新的开放式的解读。禅师们留下公案本身即是一系列具有开放性的“文本”,这些文本在正是读者不断的阅读和参与中才真正完成了禅宗公案的正用。也正是这种本质上的开放性,与每一个公案的读者内心不断展现的活力相遇时,证悟的可能性变得不可阻挡。禅宗的精髓仍然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