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识是从哪里说起的?──从观察自身看遍计执的积累 

 二麻子 静风

  任何一个交谈的题目,理论的建立,都有个开始说话的基础。没有这个基础,话是说不起来的。对于一个理论体系来说,这个起始的点“STARTING POINT”未必就是整个理论的基石。相反,有的时候理论建立过程里甚至还需要否定/破斥这个起始点。但是,这个起始点的选择,对理论建立的方式却具有十分重大的影响,在很多情况下如果学习这个理论的人忘记了这个起始点是什么样子的,会对后来的学习添加巨大困难,甚至导致大量误解。
  那么唯识学的这个起始点是什么呢?为说明这点,我们先粗略看看中观的起始点如何。中观师对中观说话的起始点有明确说明,叫“名言共许”。其意义为接受大众通常的共业为说话的共同基础。恰巧,这个基础基本就是我们一般凡夫平常说话时的所谓理性的基础,既是不特别明确说明大家也会自动用它。但中观师们仍然严谨地将这个共许明确表达出来,说明是随顺世俗说有无,以防止凡夫由世俗谛而生实执。假如没这样一个基础,则语言交流将十分困难,是非判断也没有共同规则了,那是不行的。明显的是,中观并没将这个起始点“名言共许”当作真理,或者真理标准。而只是作为说话的基础。但这个起始点带给中观理论的影响十分明显,基本上整个中观宗对法理的抉择都没离开这个基础。
  那么,相对应的,唯识学的起始点是什么呢?非常有趣,唯识说话的起始点几乎与中观完全相反。我们知道唯识学最初是瑜伽行派的教科书,是指导佛弟子们借禅定破除各种执着的教法。所以如同禅定,这里说话的起始点,完全是从一个人为本位的感觉/觉受等说起的。即使所涉及的是共业,比如大家在开同一个会,唯识说话的方式也是从某个具体参加开会者的自身体会等说起,而在相当一个阶段里不涉及别人的感受,也不讨论相互作用。例如,唯识里最常见的例子之一,于人所见的水,天人见为甘露,而饿鬼见为脓血,就是分别从个别众生的本位感受来说明识与境界的关系的。由于没有现成词汇,对于这样一个个起始点,下文将暂时称之为“绝对别业”。绝对别业这里还有第二层含义:唯识说话实际上不仅仅是限制从某个人的本位开始,还要在这种个人的本位上究其最“基本”的开始说话,当然,这里面对的是凡夫,最基本也是相对凡夫所能做到的而言。那么,什么算更“基本”的呢,两类事务相比较,哪个算是更基本的?唯识这里使用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判据:凡是推导/推断出来的东西,都没有这些推断所依赖的素材(东西)更基本。于是,唯识学没有明确说出来的起始点“绝对别业”,就是对具体一个凡夫学人来说自己能追寻到的最基本的有情活动。
  从这个“绝对别业”起始说话,唯识做的第一件事,显然是就让每个人都具体找出最基本的来看看。对于一个修习禅定观察自己内心活动细节的学人来说,不需要多少禅定功夫就可以看到,我们感受到的山河大地等外境,无非是前五根传来的感受,经意根意识加以分别联想,而得出的推断。凡夫并不能也未曾直接感受过外境。如果没有一堆感觉,或者不经我们推断,外境就根本无从谈起。所以,外境完全不是基本的,而且除了作为意识的推论和推断,外境根本不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唯识学说无境是绝对天经地义的,而且这个无,就是龟毛兔角的无!
  然而这样地否定外境,虽然无,却与断灭根本没关系,因为这里根本没否定推断外境所依赖的感觉。于是我们知道了与我们眼耳鼻舌身相对应的十八界里的五界,是没有的,有的只不过是意识的推断。同样方式再进一步追寻我们马上会发现,眼耳鼻舌身根也是推断出来的,同样属于无有,而其对应的识也是如此。这样十八界里已经有十五界属于无有,仅剩下意了。再看下去,就是意识本身也是也是推断的结果,所谓我思故我在,同样要归于无有。破到这里,似乎十八界都破光了。断灭了吗?没有。那一堆在凡夫身上引发出外境推断的觉受感觉还在。
  再继续仔细追究下去可以发现,既使是这些感觉,觉受一类的东西,其实也包含了某些细微的推断,仍然可以否定。实际上,当感觉/觉受的原材料被认识为感觉/觉受时,是已经使用了推断并且隐含(不明确地包括)了我与我所。但引发这些觉受/感觉的素材以及能将这些东西推断为“我的感觉/觉受”的能力,换句话说有情具备的分别的能力,却没被否定掉。到这个地方,大致就是凡夫能追究的极限,这些没否定掉的,唯识学称为识,或者识所变现。这两词在一般情况下含义并不相同,但在这个具体情况下没有本质差别,因为这时还没有明确推断分别出能与所。所谓凡夫“及识而还”,就是说到了这种地方就不再能深入了。由于未被否定的那些里面很大部分是指有情具备的分别能力,所以,说有能(力)无(推断出的)所(境),也是一种相当合理的,属于如幻有范畴的表述。
  那些还没做这种推断前的“原材料”,大略地说就是依他起,但并不纯粹。实际上,在凡夫地这些原材料也是含有极其细微的执着和扭曲的。反证如下:如果此处全无扭曲执着,那么这堆原材料就应该也能显现别人的乃至一起众生的觉受,事实却并非如此。说明此处也是污染的。由此可见唯识学说一切众生都是染识的结论,是基于对凡夫心广泛而深刻的了解,是非常真实的结论。了解了这个追究过程也可以明确看到,无论唯识怎么强调无境,唯识不会落于断灭见,无境否定的只是凡夫的想象与推断──更唯识专业化的词是否定“遍计所执”。很明显,从原材料到感觉/觉受再到外境山河大地的推断过程就是遍计的过程,而且是遍计层层相套越积越多的过程。然而,虽然遍计了,遍计未必一定要带有执着。带执着是凡夫的特征,凡夫在上述的推断过程里无一不加入大量的自性见执实有,所以一般也称为遍计执。但对于圣人,他们确实可以为了交流方便而做同样的推断却完全不落入执着。所以有时说遍计不说执也尤其合理性。
  那么,那些“原材料”是怎么来的?唯识一般说依它起,说种子/现行和合,这就出现了阿赖耶识的概念。从绝对别业的起始点加上唯识对遍计执的破斥来看,引入作为种子的集合的阿赖耶识是非常自然的发展。我们知道,业果不失的规律在中观等宗见来看,很容易用相续的因缘法来理解:因缘法的相续过程本身就是不错乱,这样的相续完全可以在相对独立于特定个体的情况下不断,从而保持因果不错乱。但从绝对别业角度来看,说外面存在相对独立的相续因缘实质是种推断或遍计,故而是没有的。所以,因果的不错乱只能是源于某种“一体的”而且观察不到的东西──对具体的现行是种子,对总体叫阿赖耶。不幸的是,直到现行前,种子与阿赖耶都是凡夫观察不到的,所以对凡夫依然是种推断或者遍计而已。
  由上述的讨论我们可以看到,如果明确知道唯识的说话起始点是绝对别业的话,我们可以非常容易了解唯识学里对外境否定的彻底程度及其意义,以及其条件限制。唯识无境在这个意义下完全不会落于断见上去。而且可以看出引入八识概念是非常自然的。然而,绝对别业并不是表述佛法唯一正确、唯一方便的起始点。实际上,它有所方便就有所不方便。当讨论到共业相关的问题时,上述结论成立的前提条件就有问题了,需要小心修正。绝对别业角度需要修正的最明确情况是其他众生也有识存在,这个既使是绝对别业角度也不能否定。因为否则这个,就是通过其他众生否定自己。所以,唯识从来承认识外有识。而这个承认,也实际上是默认了众生的识之间,一定存在着相互作用。那种说每人识里面有别的众生的识的复制件的说法,是过分生硬的包装,没法说通的。这种相互作用是明显的,共业是大家每个人都觉受得到观察得到的。那么识与识之间怎么作用是个需要解释的问题。因为所谓共业也可以说是多数别业相互作用相互纠缠相互叠加的结果。所以,绝对别业角度下的结论,在适当修正下是可以推广的。但这里有着非常多的陷阱,单纯用思维推断的遍计方式,几乎一定会执出问题来。这方面涉及太宽广,此贴中暂时搁置,不予深入了。
  由此联想到唯识与中观双方争论的很多问题,其实是源于对唯识这个起始点的不了解。特别是唯识学人对这点不了解造成的辩论无力,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比如从中观立场看,兔子与兔角是相当不同的。兔子是俗有,有俗义上一定真实性,兔角根本是非量,完全没这个东西,没有任何真实性。然后问,唯识无境是说境如兔角吗?结果,不少唯识佛友回答时候,中气就显得弱了。其实唯识佛友大可回答得强硬些。理由有两个。一个从唯识的角度如上面所说,在绝对别业起始点下外境就是兔角,两者都是凡夫心遍计/推断出来的。另一个理由却是从中观的起始点分析一下建立俗有/俗义真实的基础是什么?这个基础是共业,或者说共因缘。我们接受为俗义真实的因缘一般至少要两条共性:一、这因缘要与意根以外至少一根相(共)关,否则不承认。二、要与多数人相(共)关,否则不承认。比如兔子,符合这两条:很多人都看见过,而且能看见摸到。兔角不同,虽然人人可以用意根想像兔角,没其他根能相关接触到所以不被承认。再比如,有人白天见鬼,因为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共同经验,不被认为是真实。但是在唯识的绝对别业的角度来看,这两个判据都没有意义。既然是别业,谈不到大家共的。既然前五根也同外境一样根本没有,就根本不能用做独立判断。所以,在这个绝对别业的角度下,中观通用的那种相对真实与完全虚妄的差别并不存在。这地方用中观的角度套到唯识头上完全不能成立,是鸡同鸭讲。唯识无境,可以不排斥这个俗义真实与完全虚妄的差别,但这是要在对由“绝对别业”起始点导出的结论做出合理修正以后,而不是对“绝对别业”下的结论本身。“绝对别业”与“唯识无境”对于中观宗见里俗义真实与完全虚妄的差别,既不在逻辑上排斥,也未在逻辑上要求,实际是逻辑中立的。而在唯识对共业的推广,对这个问题将应该得出与中观类同的结果。
  推论与疑问:由上所述,假如“绝对别业”确实是唯识学当初开始建立时候说话的起始点,又假如学人对这个起始点有明确了解,那么唯识学现今一些深奥难解问题可以得到很大的简化,而且唯识学人与中观学人的很多争论就明确成为互不妨碍的多余。这看来颇为有益。然而包括作者本人由此却产生一个相当的疑问:既然如此有益,为什么作者等未曾见到中印藏祖师们说明这个问题?对此,作者谨列出数个可能性如下:一、古德曾经开示过此点,但作者等学浅,未曾读到或读到未能记得,或有大德曾经读过。这是作者最希望的情况,并且盼望饱学佛门大德能指点出处。二、古德曾有此类开示,但在漫长的时间里消失了。这是作者最不希望看到的,但是却实有可能性。理由与下条同。三、从上古德未开示此事,更未曾录入经纶。这点虽然看来突兀,实际却有相当的合理性。作为唯识发源的瑜伽行派,其主要成员应该都具备深厚的禅定知识与实践经验,对于他们来说,上述的起始点问题可能是太浅显太明显太初级了,实在是不言自明,不需要多说话的。既是不说话此派学人也都应该知道。问题是,当瑜伽行派慢慢演化到唯识宗的过程里,由于修行方式的改变这个问题不再是不说自明的了,于是对这个起始点的了解就湮没在历史中。如果是这样的,那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小结:明确地以绝对别业作为说话的起始点,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境只是对一些识所变现的现象的推断,而凡夫对此推断执为真实。这就是所谓的遍计执。唯识破除这些凡夫错误见而说的唯识无境,完全不会导致断灭见。而对识所变现说为依他起则避免了常见。这种与中观从起始点就开始的不同观察角度与不同表述方式,使很多中观宗常用的概念完全不适合用到唯识的表述模式里来。而学人对这点的了解不足,是引发出若干中观唯识间无谓争议的原因之一。此外,假设以绝对别业作为起始点可以很明确地看出,唯识宗引入阿赖耶识是非常自然合理的发展。当讨论的问题超越出绝对别业可用范围时,对唯识理论的拓广必须十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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