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花出青嶂》

禅宗精髓仍然鲜活——读《花出青嶂》
唐大年

谈论禅宗的书有两类,一类是文学化的,多是谈空灵啊、简淡啊、意境啊等等,或者又是一种人生态度,平常心啊、放下啊、活在当下啊……总之,有点象“豪放派”或“婉约派”,“摇滚”或“爵士”,可以说是一种风格意义上的禅,和禅宗的“禅”无关。
另一类,是佛教内部的谈论,先不论对错,都是就禅宗谈禅宗,承袭一种传统的表达方式,本来禅宗就因为拒绝表达而形成一种奇怪语言方式,在这种表达上,继续表达,只能是绕来绕去,云山雾罩,让人抓不住重点。越看越糊涂,无从下手。
这种语境下,读《花出青嶂》,确实有“花出青嶂”的感觉。
导读里说,禅宗公案是古代禅师和学生的教学片段的记录,从文本上,还公案以“本来面目”:公案并不玄乎,它只是一次次教学片段的记录。所以,有时读公案觉得特别生动有趣,就象是在读剧本、有个性鲜明的人物、有日常生活的情节、有心理活动、有对话、还有潜台词——书中指出,读公案时,抛却我们总是要“思索”文字下面的涵义的思维习惯,要把公案读“活”,就要试着去真切地想象公案发生的情境,模拟当时的情境和其中人物的心理状态,然后细心体会、观察那些动作和语言之下的“心的动作”的真实情况。读《花出青嶂》不轻松,一段段跟着公案解说的情境读下去,就仿佛是接受一遍实际的“心行的引导”。这些引导常常跟着非常吃费力,高度紧张,一不小心,你就会发现你就是那个挨棒子的。当你这样读完,放下书,感觉就像是刚下座,清明和喜悦油然而生。
《花出青嶂》导读中多处专门谈到公案中涉及到的语言表达的问题。比如:“说到与做到”、“行为与语义背反问题”、“真如不能作为描述对象”、“真如不能作为与宾语相对的主语”、“无情说法问题”,这些都是禅师们在语言的夹缝中求“生路”,为了准确表达、纠正错误、引导学生,在实际操作中所运用语言策略。由于对于“空性”的体证,没有人比禅师们对“文本的开放性”有更准确和深刻体会和表达了。由于禅师对语言所必然具有的割裂和局限的了解,而发展出一套特殊的“语言”之外“语言”:挥棒行喝,吃茶打鼓,插锹牧牛,展具掩门,唤回叱咄,与掌下踏,都成为禅师们独特“语言”,而极至到“无情说法”,天地万物均可以当成“文本”读解。所不同的是,这些“语言策略”从来不离佛教的根本见地和实证,而不陷入为策略而策略,流为庸俗和油滑。禅师也没象维特根斯坦那样,“对于不可言说的,必须保持沉默”,而是出于与众生同悲仰的誓愿,以无畏之心,不惜落草,千方百计,花样翻新地用出了一套特殊的语言。这些语言策略过去笼统地被称为“方便”、“标月之指”等,本书则仔细梳理和归纳出公案中语言方式和原则,指出这些语言方式背后的用意和内涵。如同许多人拿现代物理学与佛学对照,发现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对禅宗语言的研究与现代哲学中语言研究的方向也有着许多可深入探讨空间。从语言表达角度讨论公案,本书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历来都说禅门高峻,无论禅定解脱,唯说顿悟成佛,许多佛教老师也都在强调禅宗难学,危险,非上上根器绝对无望。禅宗没有方法、没有阶梯、没有原理。给人一种除非你生下来就会,否则没法学的印象。这其实是佛教讨论中常常出现的错误,即把见的语言和修的语言混淆在一起造成的——在禅宗,则是把“禅宗”和“禅”混为一谈。读《花出青嶂》欣喜地发现,禅宗的确是佛教修道中迅捷猛力的“无上心法”,但同时,却并不是无迹可寻。
暂且忘掉那些“不立一法、当体即是、本自圆成”的教条,实际地去研究每一则公案,发现每则公案都是在解决学习过程中的一些具体问题,或是心行引导,或辨析错误。这些引导并都不是发生在同一层面,而每个禅师的“悟入”的情况、契机也多种多样,在实际的教学过程中,禅师们使用的方法各具特色。通过五百则公案的仔细的梳理,本书创造性地总结出禅宗的三大类实修技术,“扯脱”、“夺所”、“当机直指”。这三类方法的详细辨析是贯穿本书的真正核心,也是本书最精彩、最光华四射的部分。万变不离其宗,基于对人“心”的透彻了解,禅师们千奇百怪的言行做略,都是这三类方式在不同因缘条件下的具体展现,让人不得不惊奇于禅师们心灵的完全自由以及由此而迸发出的创造性和想象力。
不过这也是阅读本书的最大难点,这些实修技术的讨论,实际上已经脱离语言的范畴进入了经验领域,实修是很难通过阅读学习的。甚至在佛教的传统中,为了避免误解,这些都是不可以公开谈论,而只在师徒间口耳相传的。作者也说,对于“没有学过这些方便的人,不容易直接理解其中的意思。即使是‘根尘扯脱’的字面意义,也是多数人不知道、思维上难理解的。对于这些困难,最好的解决自然是学会这些方便。一时做不到,就只能先从思维上了解,这些扯脱根尘的方便大都是破坏了我们对内心外境的习惯认识,然后在读公案的过程里慢慢体会。”从思维了解的角度上讲,有兴趣弄懂这三类技术原理的朋友,不妨读一下赵跃辰先生的两篇旧文:《止——必要的基础及其方向》、《观——超越边见,突破无明的开始》,和一篇近年发表的《契入空性的关键》。当然如果有一些实际的禅修经验,会有更加切身的体会。
《花出青嶂》是一本密度非常的书,在本书导读的最后一节“剥复之机”里谈到禅宗兴衰时作者说:“如果不能找到新的有效的表达形式,和有效的引导方便一起,成为禅宗复兴在技术层面上的两个基本难题。”虽说只是解说公案,但本书的思路却是置禅宗于整个佛教的见地与修道体系之中,面对禅宗传统的现状,进行的一次全新的开放式的解读。禅师们留下公案本身即是一系列具有开放性的“文本”,这些文本在正是读者不断的阅读和参与中才真正完成了禅宗公案的正用。也正是这种本质上的开放性,与每一个公案的读者内心不断展现的活力相遇时,证悟的可能性变得不可阻挡。禅宗的精髓仍然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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